何雨柱真正意識到李懷德在廠裡的地位有多穩，是在七月下旬的一個傍晚。
那天他照例去送貨，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小半個鐘頭。倉庫門還鎖著，他就在後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抽菸等。煙抽到一半的時候，聽到身後軋鋼廠的後門開了，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推著板車出來，板車上碼著幾個大木箱子，看著挺沉。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跟看門的老頭打了個招呼，語氣隨意：“老趙，這批菜給食堂送過去，好幾天沒吃上新鮮菜了。”
何雨柱側頭看了一眼，認出說話的是軋鋼廠食堂的大師傅，以前在院裡聽人提起過。他又看了看板車上那幾個木箱子，箱蓋沒蓋嚴，露出裡面翠綠的白菜葉子和幾捆大蔥，看著眼熟——那正是何雨柱上週日送來的那批貨。
看門的老頭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李主任真有本事，這節骨眼上還能弄到這麼好的菜，別的廠食堂都快喝稀粥了。”
大師傅也笑了，推著車走了。
何雨柱把煙掐滅，心裡暗暗想了一下。李懷德能在這種節骨眼上保障廠裡的蔬菜供應，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後勤主任這個位置在廠裡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誰有吃的誰沒吃的，職工心裡比誰都清楚。李懷德能讓大傢伙吃上菜，他在廠裡的根基就比誰都硬。
正想著，李懷德從後門出來了。他看到何雨柱在老槐樹底下蹲著，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笑：“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吃飯了沒？”
“吃過了。”何雨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看你們廠裡食堂剛把菜拉走。”
李懷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遠去的板車，嘴角微微一翹：“那幾個箱子是你的菜，今天中午食堂剛開了一頓白菜燉粉條，工人們吃得都挺高興。何同志你不知道，自從你開始供貨之後，我這後勤上的日子好過多了。”
他說著話掏出鑰匙開了倉庫的門，讓何雨柱把貨搬進去。這次貨不多，何雨柱很快就搬完了。李懷德照例付了錢，然後靠在倉庫的門框上伸了個懶腰，一副放鬆了的樣子。
“你來得正好，”李懷德說，“今天不急著走，咱倆說會兒話。”
何雨柱也沒急著走，就在倉庫裡找了把沒散架的舊椅子坐下來。李懷德坐在他對面一張倒扣的木箱上，掏了煙遞給他，兩個人點上抽著。
李懷德抽了兩口，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說：“何同志，你知道我今年最頭疼的事是啥嗎？”
何雨柱搖了搖頭。
“不是收不上來糧，也不是上面壓指標。”李懷德彈了彈菸灰，“是人心。”
他把菸灰缸往旁邊挪了挪，接著說：“廠裡幾千號人，天天上班幹活，下班回家，吃的喝的用的都得從廠裡走。以前東西充足的時候，食堂頓頓有菜有湯，大傢伙沒啥意見。現在外面日子緊，廠裡的供應也跟不上，工人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怨氣。怨氣攢多了，生產就不穩，生產不穩了我這後勤主任就是第一個捱罵的。”
何雨柱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可今年不一樣了。”李懷德看著他笑了一下，“從你開始供貨之後，食堂每週都能保證兩頓菜、一頓葷腥。工人吃上了東西，乾的活兒也實在。上個月廠裡的生產指標提前完成了三天，車間主任在會上點名表揚了後勤保障得力。”
李懷德說完這話，看著何雨柱的眼睛，語氣沉了幾分：“何同志，這個成績不是我李懷德一個人的，有你的一份。你別覺得我在跟你客氣，我這話是認真的。”
何雨柱沉默了一會兒，吐了一口菸圈，說：“李主任，你這麼說就見外了。你花錢我出貨，公平買賣的事，談不上誰的功勞。”
李懷德擺了擺手：“你心裡清楚，這年頭能把貨供得這麼穩、品質這麼好的人，不光是有門路，還肯下本錢。你每回送貨都是現錢現貨從不拖欠，我李懷德也是爽快人。咱們這種交情不是一天兩天攢起來的，是實打實一車一車貨換出來的，我心裡記著。”
何雨柱聽他說完這些話，心裡對這個人的評價又高了一層。李懷德不是那種只會說漂亮話的，他說的每一句“記著”後面都有實際行動在跟進。比如那張蓋了公章的採購憑證、比如每次結賬時多給的車馬費、比如那句“隨時來隨時收”的承諾，這些東西比什麼“心裡記著”都實在。
“李主任，”何雨柱掐了菸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以後有什麼難處，你開口。”
李懷德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比之前的客套笑容深得多，眼角擠出了好幾道紋。他站起來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沒說什麼，但那隻手拍了兩下，力道比平時重一些。
兩人在倉庫裡又坐了一會兒，李懷德說起了廠裡最近的一些事。說楊廠長又在上面吹牛畫餅，說要搞什麼大生產運動，結果連食堂的油都批不下來。說車間主任們私底下都在抱怨上面只管要產量不管下面死活。說有些幹部已經開始往家裡倒騰廠裡的東西了，李懷德對這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心裡都有數。
何雨柱聽著，偶爾應一聲。他雖然不在廠裡上班，但李懷德說的這些事他多少能聽懂一些。軋鋼廠是北京城裡數得著的大廠，幾千號職工、幾百號幹部，上下關係盤根錯節，各方勢力明爭暗鬥。李懷德能在這種地方站穩腳跟，靠的絕不只是後門倉庫裡那些糧食和蔬菜。
“對了，”李懷德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過幾天廠裡有個接待任務，上面來領導視察。食堂那邊要準備一頓好的招待飯，選單報上來了，缺幾樣像樣的菜。何同志你那邊能不能給我湊幾樣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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