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的喪事辦完之後的第十天,秦淮茹就進廠了。
頂替的政策是廠裡定的。職工因工傷亡後,家屬可以頂替一個名額進廠上班,接替逝者的工作崗位。秦淮茹作為賈東旭的遺孀,符合這個條件。廠里人事科給她辦了入職手續,把她分到了三車間,乾的活兒跟賈東旭生前一樣——沖床操作工。
何雨柱是在給李懷德送貨的時候聽小趙說的這件事。小趙一邊搬貨一邊隨口說:“賈東旭他老婆今天來報到上班了,分在三車間。人看著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幹得了那活。”
何雨柱沒有接話,把最後一袋土豆搬進倉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走了。他走在後門那條衚衕裡的時候,心裡想著秦淮茹那張臉。她確實不是能吃苦的體格,瘦、矮、臉色常年發白,像是從來沒有吃飽過。以前在院裡做家務帶孩子還勉強能應付,現在讓她去車間裡幹體力活,一天站八個小時,推料、送料、踩沖床,那活兒連大老爺們幹一天都腰痠背痛,秦淮茹能撐多久真不好說。
但廠裡給的崗位就是那個,她不去就沒有工資,沒有工資賈家那四口人就活不下去。所以不管多苦多累,秦淮茹都得咬著牙去幹。
何雨柱第一次在廠裡見到秦淮茹上班的樣子,是隔了幾天之後。
那天他去給食堂送一批新鮮蔬菜,正從食堂後門出來準備去倉庫那邊,經過三車間門口的時候,隔著敞開的車間大門看到裡面一排排沖床在轟轟隆隆地運轉著,工人們穿著藍色工裝忙碌地穿梭其間。何雨柱的目光掃了一圈,在靠裡的一臺沖床前面看到了秦淮茹。
她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幾號的工裝,袖子捲了好幾折才能露出手來。她正在彎腰搬一摞鐵片,那摞鐵片看著不輕,她彎著腰用力去抱,臉憋得通紅,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鐵片摞了十幾片,她搬了兩次才搬起來,搖搖晃晃地搬到沖床旁邊的料架上,放下來的時候喘了好一會兒的氣。旁邊一個男工人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過頭繼續幹自己的活了。
何雨柱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快步走過去了。他沒有多看,也沒有停下來。秦淮茹現在是什麼處境他心裡清楚,但他沒打算去表示任何關心或者同情。賈家的事跟他沒關係,他要是開了這個口子,後面的麻煩會沒完沒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秦淮茹每天早出晚歸,天不亮就出門去廠裡,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以前院裡偶爾還能看到她坐在門檻上歇一會兒,現在基本見不到她的身影了。賈張氏的身體不好,整天躺在家裡哼哼唧唧的,三個孩子全靠秦淮茹一個人拉扯。棒梗上小學了,小當和槐花還沒到上學的年紀,白天沒人看,就託給隔壁的大媽臨時照看著,秦淮茹下班回來再接回家。
何雨柱有時候值乘回來,在院裡碰到秦淮茹,她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比以前更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底下烏青一片,嘴角也起了幹皮。她整個人像是被生活壓彎了腰,精氣神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在撐著往前挪。
但院裡人對秦淮茹的態度也在慢慢變化。以前賈東旭還在的時候,大家雖然不喜歡賈張氏,但看在秦淮茹辛苦持家的份上多少會幫她一把。現在賈東旭沒了,秦淮茹的處境比從前更艱難了,可願意伸手幫她的人反而更少了。
何雨柱聽何雨水說過一回。那天何雨水放學回來,說起放學路上看到秦淮茹在院裡跟劉嬸借錢,劉嬸借了但臉色不好看,說了句“你上次借的兩塊還沒還呢”。秦淮茹連聲道歉,說下個月發了工資一定還。劉嬸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把錢塞給她就走了。
“哥,賈嬸他們家是不是快過不下去了?”何雨水在飯桌上問。
何雨柱夾了一筷子菜,平淡地說:“廠裡給她開了工資,雖然不多,但養幾口人吃飯還是夠的。日子緊一點但不至於過不下去。她婆婆要是不鬧騰,小孩省著點花,勉強能撐住。”
何雨水“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何雨柱沒有跟何雨水說更多。他不打算讓妹妹摻和賈家的事,也不希望她因為同情而跟秦淮茹走得太近。同情心這種東西在四合院裡是最容易被利用的,那些靠賣慘過活的人最擅長拿捏心軟的人。何雨柱不想讓妹妹也陷進這個坑裡,所以他在何雨水面前從來不提賈家的任何事,妹妹問了他就簡單回答幾句,她不多問他也不多說。
到了七月份,秦淮茹進廠已經一個月了。何雨柱有一次在廠裡食堂碰到她。那天他去給李懷德送完貨之後順路去食堂喝碗綠豆湯,正好碰到秦淮茹在食堂視窗排隊打飯。她端著鋁飯盒,打了一份窩頭和一勺燉白菜,蹲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默默地吃著。旁邊沒有人跟她坐在一起,三車間的工友們有說有笑地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一個停下來跟她說話。
何雨柱端著綠豆湯從她旁邊走過去,餘光看到秦淮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他跟她對視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停下來。
秦淮茹不是那種能吃苦的人,但生活逼著她不得不吃苦。她以前在院裡的日子雖然緊巴巴的,但至少不用幹體力活,不用受工友們的冷眼,不用每天累得像散了架一樣回到家還要伺候婆婆和三個孩子。現在她什麼都得幹、什麼都得扛、什麼人都不能得罪。何雨柱看得清楚——秦淮茹在廠裡的處境比她在院裡的時候難多了。廠裡沒有人會因為她是個寡婦就對她心軟,活兒幹慢了要捱罵,東西搬不動要被人嫌,工友們背後說的閒話更是一句比一句難聽。
有一次小趙在跟何雨柱閒聊的時候,無意中提了一句:“三車間那個新來的女工賈東旭他老婆,幹活還行,就是太軟了。車間主任說她幾句她就眼圈發紅,工友們都不太願意跟她搭班。不過她也沒別的辦法,家裡還有三個孩子等著吃飯呢。”
何雨柱聽完沒接話,心裡卻在想著另外一件事——秦淮茹在廠裡的日子越難過,她以後在院裡就越容易向鄰居們開口要東西。一個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了苦頭、被人看不起,回到家裡要是還不能鬆口氣,那種憋屈就會變成別的出口。何雨柱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他們會在自己能掌控的小圈子裡拼命地索取,用道德綁架來彌補在外面失去的自尊。秦淮茹遲早會走上這條路。
果然,沒過多久,院裡就有人私下跟何雨柱說,秦淮茹最近跟院裡幾個大媽“借錢”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前兩次借的都還沒還,又張嘴借第三次了。那些大媽礙著情面不好意思不借,但心裡已經不太樂意了。賈張氏那邊更是不消停,整天在家裡罵秦淮茹沒本事、賺不到錢、養不起家,把秦淮茹罵得狗血淋頭。
何雨柱聽了一耳朵,心裡不意外。賈家那個爛攤子遲早會越來越大,秦淮茹的道德綁架也會越來越熟練。但他已經做好準備了——不管賈家以後怎麼鬧、秦淮茹怎麼求、賈張氏怎麼撒潑,他都不會讓任何一根賈家的藤蔓纏到他身上來。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何雨柱坐在院子裡乘涼,看到秦淮茹從外面回來。她推著腳踏車進了院門,車筐裡裝著幾根蔫了的黃瓜和一把爛菜葉,大概是食堂賣剩下的菜頭菜尾,拿回來能湊合一頓晚飯。秦淮茹推著車經過何雨柱面前的時候停了停,像是想跟他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叫了一聲“何同志”,就推著車快步回了賈家。
何雨柱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賈家那扇門裡,手裡的煙燒了半截灰。他沒有開口叫住她,也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他知道秦淮茹在院裡的日子會越來越難、在廠裡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但他沒有伸手去拉她一把的打算。賈家那個坑太深了,誰伸了手都會被拖進去。他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有自己的路要走,犯不著為了“鄰居情分”這四個字把自己搭進去。
他抽完煙站起來回了屋。七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院子裡的燥熱和蟬鳴聲。何雨柱關上窗戶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在那扇門後面是他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跟賈家沒有任何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