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注意到賈家的變化,是從飯桌上看出來的。
以前賈東旭還在的時候,賈家雖然日子緊,但秦淮茹隔三差五還能從菜市場帶回點油水——半斤肉、一條魚、幾塊豆腐,雖然不多,但好歹能炒個有葷腥的菜。何雨柱在院裡洗碗或者晾衣服的時候,偶爾能聞到賈家那邊飄過來的油煙氣,那是炒菜時熱油爆香蔥姜的味道,雖然不濃,但總歸是正經做飯的味兒。
賈東旭走了之後,那種味道就漸漸地沒了。
夏天的時候,賈家的門白天不怎麼關。何雨柱有時候路過賈家門口,會看到屋裡桌上擺著的午飯——幾個黑乎乎的窩頭,一碗看不到油花的白菜湯,偶爾有一碟鹹菜疙瘩。三個孩子圍坐在桌邊,棒梗狼吞虎嚥地啃窩頭,小當和槐花小口小口地咬著,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秦淮茹自己反倒吃得很少,有時候就掰半個窩頭泡在湯裡,隨便對付兩口就起身去收拾東西了。
何雨柱從門口走過的時候目光不會多停,但他看得見、聞得到。賈家那幾口人的生活,肉眼可見地在往下滑。秦淮茹的工資不多,養五口人幾乎是月月精光。廠裡食堂的飯菜雖然便宜,但一天三頓全在廠裡吃她也捨不得,更多的時候她就帶兩個窩頭去上班,中午就著開水啃一頓,省下來的飯錢留給孩子和婆婆買吃的。
有一次何雨柱在院裡碰到了劉海中媳婦。劉嬸正在水龍頭底下洗菜,看到何雨柱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柱子你看到賈家那樣子沒有?秦淮茹那個月連糧食都買不起了,跟我借了五塊錢買棒子麵。我借是借了,但你說她啥時候能還上?她一個月才掙幾個錢,養四口人,哪還有餘錢還我們啊。”
何雨柱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說:“她的日子確實難。劉嬸你自己家也不寬裕,下次她再找你借,你有難處就實話實說,不用硬撐。”
劉嬸嘆了口氣:“誰家不是緊巴巴的啊,可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還有個癱在床上動不了的老婆子,確實是可憐啊。”
何雨柱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手擦乾轉身走了,但劉嬸那句“癱在床上動不了的老婆子”卻讓他心裡動了一下。賈張氏分明還能動彈,前幾天他還看見她在院裡叉著腰跟人吵架呢,怎麼到了劉嬸嘴裡就成了癱在床上的老婆子了?大概是賈張氏在秦淮茹面前裝的——兒子沒了,她覺得自己有資格撒潑賣慘,什麼都不幹,讓秦淮茹一個人扛著全家。
何雨柱沒有點破這件事。賈張氏裝病也好真病也好,跟他沒關係。但他心裡更清楚了一件事——賈張氏不但幫不上忙,還在拖後腿。她躺在床上白吃飯還滿嘴抱怨,嫌粥太稀嫌菜太鹹嫌秦淮茹回家太晚沒人伺候她。秦淮茹每天在廠裡累了一天回到家,還要應付婆婆的一堆牢騷和不滿,日子過得比上班還累。
七月底的一個傍晚,何雨柱從外面回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聽到賈家那邊傳來賈張氏尖利的罵聲。聲音很大,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個喪門星!我兒子就是被你剋死的!你嫁進來之後我們家就沒好過!現在好了,他走了,你倒是好好活著呢!”
然後是何雨柱聽不太清的秦淮茹的聲音,像是在哭著辯解什麼。接著又是賈張氏更大聲的罵:“別跟我說什麼廠裡累!你一個女人家能有多累!我在家躺著都比你伺候得好!東旭要是沒娶你,現在還好好的在廠裡上班呢!”
何雨柱沒有停下腳步。他穿過院子回了自己屋,把門關上之後,那些罵聲隔了一層門板變得模糊了許多,但依然能穿透進來。賈張氏罵了好一陣子才停了,賈家那邊安靜下來之後,隱隱傳來了秦淮茹壓抑的哭聲,像是怕人聽到,又忍不住的那種抽泣。
何雨柱坐在屋裡,沒有動。他點了根菸,默默地抽著。賈家內部的這種場景,他以前也見過不少次。賈東旭活著的時候,賈張氏就整天罵兒子罵媳婦,現在是兒子沒了,她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到了秦淮茹一個人身上。秦淮茹在廠裡被工友排擠、被車間主任訓斥,回到家裡還要被婆婆當出氣筒。她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沒有一個人幫她說話,也沒有一個人替她分擔。
那天晚上何雨柱去倒洗腳水的時候,在院角的暗處看到了秦淮茹。她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在無聲地哭。月光照在她身上,瘦削的背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是被生活擠壓得快要散架了。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就那樣蹲在黑暗裡哭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擦了擦臉,輕手輕腳地推門回了屋。
何雨柱收回目光,把水潑掉,轉身回了屋。他沒有走過去說任何話。一個在深夜裡蹲在牆角哭的女人需要的不是別人的安慰,她需要的是一條出路。而何雨柱能給她的,除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空話之外什麼也給不了。
棒梗的變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明顯起來的。
賈東旭剛走那會兒,棒梗整天哭、整天鬧,追著秦淮茹問爸爸去哪了。後來大概是被賈張氏慣的,他漸漸不哭了,但開始變得比以前更野更沒規矩。以前賈東旭活著的時候多少還能管管兒子,現在沒人管他了,棒梗在院裡越來越無法無天。今天偷隔壁院張家的棗,明天爬劉海中家的屋頂,後天在學校裡跟同學打架被老師找家長。
秦淮茹被老師叫去學校的時候,臉上那種疲憊又尷尬的表情,何雨柱看一眼就知道。她站在老師面前低著頭,嘴裡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定好好管他”,可她哪還有精力和力氣去管一個正在瘋長的兒子?她每天從廠裡回來的時候骨頭都快散架了,能撐著把飯做熟、把衣服洗完已經是極限了。
棒梗正是吃長飯的年紀,飯量一天比一天大。秦淮茹每個月的工資剛發下來就要先還上個月的債,剩下的錢買糧食根本不夠吃。棒梗在院裡餓得發慌的時候,看到別人家孩子在吃什麼東西就會湊過去眼巴巴地望著,也不伸手要,就那麼盯著,盯得人渾身不自在。院裡的人背地裡都說:“賈家那小子跟他奶奶一個德性,以後準是個禍害。”
何雨柱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只是聽聽,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棒梗確實讓人不省心,但說到底他才是個半大孩子,真正的問題出在賈家那個環境——賈張氏的溺愛和無休止的挑唆,秦淮茹的無力管教,以及整個家庭長期處於飢餓和壓抑的狀態。一個孩子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長歪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何雨柱同情孩子,但他知道救不了。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打算當救世主。
八月初的有一天,何雨柱值乘回來,在院裡碰到了秦淮茹。她剛從廠裡下班回來,手裡拎著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根胡蘿蔔和一小袋子小米。她看到何雨柱迎面走來,腳步慢了下來,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開口叫了一聲:“何同志。”
何雨柱停下來,看著她。
秦淮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但又像是難為情,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認識的人多,廠裡那邊有沒有什麼輕省一點的活兒?我這邊實在幹不動了……三車間的活太重了,我每天手都抖得筷子都拿不住……”
何雨柱看著秦淮茹那雙佈滿裂紋和繭子的手,沉默了。他知道秦淮茹在廠裡有多難,那活她確實是幹不動的。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給她任何承諾。他幫秦淮茹在廠裡換一個輕省崗位,這個頭一開就沒完沒了了——她會覺得“何雨柱有門路”,以後所有的難事都會來找他。
“秦淮茹,”何雨柱的聲音平平靜靜的,“廠裡的崗位都是上面分配的,我也不認識那邊的人。你先幹著試試,幹久了就習慣了。”
秦淮茹聽完這話,眼圈紅了一下,但沒哭出來。她低下頭攥緊了手裡的布袋,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嗯……我知道……我就是問問……打擾你了何同志。”
她低著頭快步走了。何雨柱站在原地,看著她瘦小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賈家的門裡,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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