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在四合院裡待了半個多月之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地方的身份已經變了。
以前他是院裡的大廚,手藝好、人緣廣、誰家辦席都請他掌勺,走到哪都有人叫聲“何師傅”。後來他跑了、坐牢了、回來了,那些曾經叫他“何師傅”的人見了他要麼繞道走,要麼假裝沒看見。他在院裡走一圈,主動跟他打招呼的屈指可數,就連以前跟他喝過酒的老哥兒們見了他都只是點個頭就匆匆走開了。
何大清知道他們躲什麼。一個坐過牢的人,在五十年代的中國幾乎等於被社會拋棄了。他出去找工作,人家一看他的檔案上有“遺棄未成年子女罪”的記錄,立馬搖頭擺手說“人夠了”“不缺人”“下次再說”。他跑了十幾家單位,沒有一個願意要他。就連以前做臨時工的飯館,老闆見了他也是客客氣氣地倒了杯茶,然後說“老何啊,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你這情況……我這小本生意經不起查啊。”
何大清端著那杯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站起來說了聲“麻煩你了”就走了。他走出飯館門口的時候抬頭看了看天,太陽白晃晃地照著,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擦了擦眼角,低著頭往家的方向走。
師兄弟們私下裡湊了點錢給他,他也知道那是可憐他。孫大壯給了五塊錢,李長山給了三塊,還有兩個以前一起學徒的師兄弟各給了兩塊。何大清把錢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他這輩子沒跟人借過錢,以前在院裡的時候誰缺錢了都是跟他借,他從來都是大方地往外掏。現在輪到他伸手了,手裡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覺得比什麼都燙。
何大清在家裡待著沒事幹,想幫忙做點家務,何雨水倒是不攔他,讓他洗菜擇菜、掃地擦桌子,但從來不讓他做飯。何大清有次捲起袖子想掌勺炒個菜,何雨水在旁邊來了一句:“哥說了,你別碰灶臺。”
何大清舉著鍋鏟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放下了。他沒有問為什麼,何雨柱不在家,但話是何雨柱說的。他知道兒子的意思——灶臺是何雨柱的,何家的廚房是何雨柱的,他這個做爹的沒有資格插手。
那頓飯是何大清做出來的,何雨水還是吃了,但沒怎麼說話。何大清自己炒了個蒜苗臘肉,手藝一點沒荒,炒出來的菜色香味俱全。何雨水夾了幾筷子就放下了,說“我吃飽了”。何大清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盤子菜,夾了一筷子自己嚐了嚐,味道跟以前一樣好,可這桌子對面坐著的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追著他要菜吃的小姑娘了。
最讓何大清難受的是在院裡碰到何雨柱的時候。
何雨柱值乘回來,在院裡碰到他,會站住問一句:“吃飯了沒?”“錢夠不夠花?”“雨水作業看過了沒有?”語氣不冷不熱,像在履行某種義務。何大清每次都回答“吃了”“夠了”“看過了”,然後父子倆就陷入了沉默。何雨柱沒有多餘的閒話說,何大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面對面站幾秒鐘,何雨柱就說“那我先進去了”,然後推門回了屋。
何大清站在院子裡,看著兒子關上的那扇門,覺得那扇門比他坐牢的那三年還遠。
他去找過以前那些老關係,想看看有沒有人能幫他一把。他去了街道辦事處,想問問有沒有什麼“安置就業”的政策給他這種刑滿釋放人員。街道辦的人翻了翻他的材料,一臉為難地說:“老何啊,你這個情況……你有技術有手藝我們知道,但你坐過牢這事確實不好辦。要不你先等等?有合適的崗位我們通知你。”
何大清從街道辦出來的時候,在門口碰到了王主任。王主任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來了什麼,把他叫到一邊說了一句話:“老何,你兒子現在是鐵警,有正式編制,你別給他添麻煩。你在院裡安安分分待著,別讓人抓住把柄,對你對他都好。”
何大清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他走出街道辦大門的時候步履比來時更沉了幾分,連街道辦都不願接收他,他還能去哪呢。
真正讓何大清徹底認清現實的是那天傍晚。
何雨柱值乘回來帶了一包熟食,叫何雨水出來吃飯。何大清在旁邊坐著,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把熟食袋推過來:“你也吃。”
何大清夾了一筷子肉,嚼了兩口,忽然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憋屈過。他在監獄裡吃了三年牢飯,天天白菜土豆窩頭,沒油沒鹽的,出來後本以為能好好吃一頓像樣的飯。可坐在兒子家的飯桌上,面對兒子那張不冷不熱的臉,他覺得嘴裡的肉味同嚼蠟,什麼都吃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何雨柱說:“柱子,我今天去找工作了。”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找到了嗎?”
何大清搖了搖頭:“沒人要。”
何雨柱沒有接話,默默地把碗裡的飯吃完了,然後把碗筷收拾了去廚房洗。何雨水也跟著去了,留下何大清一個人坐在飯桌旁邊,面前是剩下的半盤菜和半碗冷飯,熱氣已經散盡了,涼冰冰地擺在桌上。
那天晚上何大清躺在小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聽著窗外院裡的風聲和鄰居家的說話聲,忽然想起來白寡婦被帶走之前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公安還沒來,白寡婦拉著他的手哭,說你被騙了,是你們院裡那個易中海讓我來勾引你的。何大清那時候不信,覺得白寡婦是在推卸責任。直到後來在法庭上聽公安唸了易中海的供詞,他才知道白寡婦說的都是真的——易中海設了個仙人跳的局,用白寡婦把他釣走,為的就是讓何雨柱變成沒爹的孩子好讓他拿捏,好讓何雨柱將來給他養老。
何大清躺在黑暗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這件事。他是被人算計了,可他能怪誰呢?怪白寡婦?怪易中海?最後還是得怪他自己。誰讓他沒經住誘惑拋了妻子跑了呢。就算易中海不設局,他拋妻棄子跑路這件事也是他做的,誰也逼不了他。
他把被子拉到頭上蓋住了臉,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壓抑的嘆息。
第二天一早何大清起來刷牙的時候,在院裡碰到了許大茂。許大茂正要去上班,看到他出來,站住腳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喲,何叔,起這麼早啊?你這牢坐完了,以後有什麼打算啊?要不我幫你問問廠裡還缺不缺燒鍋爐的?”
何大清知道他是在挖苦自己,低著頭“嗯”了一聲沒有接話。許大茂自討了個沒趣,哼了一聲邁步走了。
何大清站在水龍頭前面刷完牙,用冷水洗了把臉。三月的春水還冰得刺骨,他掬了一捧拍在臉上,打了好幾個哆嗦。他直起腰來看了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新芽剛冒出來,嫩得發黃。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自己今年已經五十多了,往後還有多少年好活不知道,但眼下的日子怎麼過下去才是真正讓他發愁的事。
他回到屋裡的時候,何雨柱已經起來了,正在堂屋裡穿制服準備出門。何大清站在門口看著兒子把肩章別好、把帽子戴上、把皮帶扣緊,動作利索得像軍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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