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跟周建國處了三個多月,兩個人見了幾次面,每次都是於麗陪著去的。何雨柱雖然嘴上說讓妹妹自己拿主意,但每次於麗回來他都會問上幾句——今天去哪了、聊了什麼、周建國對她怎麼樣。於麗一一答了,說周建國那人確實實在,不搞花架子,對雨水也是真上心。何雨柱聽完之後不再多問,但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直到何雨水自己跟他說“哥,我覺得可以”的時候,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婚期定在了十月底。何雨柱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了——找木匠打了新傢俱,託李懷德弄了幾尺好布料給何雨水做新衣裳,又從空間裡勻了一批乾貨和肉禽出來備著辦酒席用。於麗幫著何雨水繡了一對枕套,白底紅花的棉布上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針腳密密麻麻的。何雨水自己也在縫嫁衣,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坐在燈下縫兩針,何雨柱路過她房間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看一會兒,然後什麼也不說地走開。
婚禮前一天晚上,何雨柱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到很晚。他把第二天要用的菜全部備好了——紅燒肉切成了整齊的方塊,魚颳了鱗去了內臟用蔥姜醃著,雞燉在鍋裡煨著高湯,還有一大盆的扣肉碼好了放在蒸籠裡。於麗進來催了他兩回讓他早點睡,何雨柱都說“你先睡,我把這些弄完了就來”。
於麗沒有再催。她知道何雨柱心裡是什麼滋味。妹妹要出嫁了,他這個當哥的能做的就是給她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讓她體體面面地走出這個家門。於麗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何雨柱在灶臺前面忙碌的背影,然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何雨柱一個人在廚房裡忙到了後半夜。他把所有的菜都備齊了,又把借來的桌椅板凳擦了一遍,把院裡院外掃得乾乾淨淨。幹完這些他站在院子裡抽了根菸,深秋的夜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頭頂上的星星又密又亮。他看著何雨水那間屋子的窗戶——燈已經滅了,她大概早就睡了。何雨柱站在月光底下把那根菸抽完了,把菸頭踩滅在牆角的土裡,才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天剛亮何雨柱就起來了。他把爐火燒旺了,開始做菜。何大清也來了,默默地幫著打下手,擇菜切肉搬東西,父子倆在廚房裡一句話不說但配合得還算默契。於麗在外面招呼陸續來的客人——劉嬸、張大媽、馬國棟、李懷德、婁半城,還有鐵路系統的一些同事。院裡院外擺了五六張桌子,碗筷碼得整整齊齊的,桌上的冷盤已經擺好了幾碟。
何雨水在裡屋換衣裳。於麗幫她梳了頭,把那條又黑又亮的長辮子盤在腦後,別了一朵紅色的絨花。何雨水穿上了新做的紅底碎花棉襖,雖然不是什麼綾羅綢緞,但顏色鮮亮、剪裁合身,襯得她整個人又精神又好看。她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上帶著一種新娘子特有的、又緊張又歡喜的表情。
於麗站在旁邊看著她,輕聲說:“雨水,你今天真好看。”
何雨水抬起頭來朝她嫂子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感慨。她拉著於麗的手說:“嫂子,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我哥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於麗被她這話說得心裡一熱,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說什麼傻話。你以後嫁出去了也是這個家的人,隨時回來。”
周建國是上午十點多到的。他穿了一身乾淨的藍色中山裝,頭髮理得整整齊齊的,人顯得精神利落。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他母親——一個頭發花白、面相和善的老太太,穿著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深灰色衣裳,手裡提著一個紅布包袱。老太太進了院子先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何雨柱身上停了停,然後走過來微微鞠了一躬:“這就是雨水她哥吧?我是建國的娘。你妹妹養得好,我一看就喜歡。”
何雨柱打量了一眼這個老太太。她個子不高,人瘦瘦小小的,但精神頭很好,眼睛明亮有神。她說話的時候語氣柔和,沒什麼架子,讓何雨柱心裡先踏實了幾分。他把周建國的母親讓到堂屋裡坐下,倒了茶遞過去。
婚禮沒有什麼複雜的儀式。何雨柱在這方面不講究,周建國那邊也說要簡單辦。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喝了酒,就算把親事定了。席間何雨柱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了幾句話——他說雨水從小跟著他長大,吃了不少苦,今天嫁到周家去,希望周家能好好待她;他說周建國是個實在人,他把妹妹交給他放心。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氣平穩,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但坐在旁邊的於麗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抖,只是被他用另一隻手撐住了沒讓人看出來。
周建國也站起來說了幾句。他話不多,就說了三句:“我會對雨水好。我娘會對雨水好。我們家不會讓雨水受委屈。”說完他朝何雨柱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何雨柱點了點頭,把杯裡的酒一口喝乾了。
酒席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客人們陸續走了,院裡慢慢安靜下來。何雨水在裡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她的嫁妝前一天就已經送過去了,今天走的時候只帶一個隨身的小包袱。她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幾年的這間屋子,看了看那張她趴在上面寫了無數遍作業的書桌,看了看牆上貼的那張已經泛黃的獎狀。她伸手摸了摸桌角的刻痕——那是她小時候用小刀刻的,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何”字。何雨柱後來發現了罵了她一頓,但沒有讓她把刻痕磨掉。
何雨水拎著包袱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收拾乾淨了。何雨柱站在院門口等著她,旁邊是於麗和三個孩子。何家興拽著於麗的衣角,家旺坐在門檻上啃著一塊喜糖,家成被於麗抱在懷裡,睜著大眼睛東張西望。
何雨水走到院門口,在何雨柱面前站住了。兄妹倆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何雨柱看著面前的妹妹——她穿著紅底碎花棉襖,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的,鬢邊彆著那朵紅絨花,整個人乾乾淨淨、利利索索的。她比小時候長高了、長開了,眉眼間褪去了稚氣,變成了一個端莊的年輕女人。但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是那個弧度,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哥,”何雨水先開了口,“我走了。”
何雨柱點了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伸手把何雨水肩膀上一根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聲音有些啞地說了一句:“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有事就回來。”
何雨水點了點頭。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了。她朝旁邊的於麗叫了一聲“嫂子”,又低頭看了看三個侄子,然後轉身朝等在院門外的周建國走了過去。
周建國接過她手裡的包袱,兩個人並肩走出了衚衕口。何雨水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何雨柱還站在院門口,雙手插在褲兜裡,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圈金邊。她朝他揮了揮手,何雨柱也抬起手來揮了一下。然後何雨水轉過身去,跟著周建國走遠了,消失在衚衕拐角處。
何雨柱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衚衕口,站了很久。直到於麗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說“進屋吧,外面涼”,他才回過神來,轉身走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何雨柱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把中午剩的菜熱了熱隨便吃了一碗。於麗帶著三個孩子先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何雨柱坐在椅子上,看著何雨水那間已經空了的屋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想起很多年前何大清跑了之後何雨水蹲在床邊哭著要爹的樣子,想起她上學的第一天揹著新書包蹦蹦跳跳跑出院子的樣子,想起她放學回來趴在桌上寫作業寫到睡著了的樣子,想起她穿上鐵路制服第一天回來興沖沖地跟他說“哥我上班了”的樣子。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他腦子裡翻過去,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何雨水那間屋門口,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屋裡空蕩蕩的,床上的被褥已經收起來了,桌上只剩那盞舊檯燈和幾本她沒帶走的舊課本。何雨柱走過去翻了翻那幾本書,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紙片——是很多年前他給何雨水寫的一張便條,上面寫著“雨水,哥今天值乘晚點回來,鍋裡有飯你自己熱了吃。哥”。紙片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但何雨水一直留著,夾在課本里。
何雨柱把那張便條摺好放回書裡,把書合上放回原位。他退出來關上門,站在堂屋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對於麗說過的話——“以後帶你去看看”。他現在有了於麗、有了三個兒子、有了一個完整的家,而何雨水也嫁出去了,有了她自己的家。這個家從當初冷冰冰的一間破屋子變成了現在這樣熱熱鬧鬧一大家子人,他何雨柱用了十幾年的時間,一步一步、一磚一瓦地把它撐起來了。
他走到裡屋門口看了看於麗和三個孩子。於麗靠在床頭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條沒縫完的布片。家興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床上,被子踢了一半;家旺蜷在床角睡得正香;家成在小搖籃裡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小拳頭擱在腦袋旁邊。何雨柱站在門口看了他們一會兒,嘴角彎了彎,然後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回到自己的位置躺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片銀白。何雨柱閉上眼睛,心裡安安靜靜的。妹妹嫁人了,嫁了一個靠譜的人,去了一個正經的人家。從今往後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過了,但他知道不管什麼時候她回來,這個家永遠都有她的一雙筷子、一張床。他何雨柱這輩子做過很多事,但最驕傲的就是這一件——他把妹妹養大了,養好了,看著她風風光光地出了嫁。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院子裡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何雨柱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慢慢沉入了睡夢之中。明天他還要早起做飯、送家興去幼兒園、去隊裡報到。日子還長著,路還遠著,但他心裡篤定得很——這個家會越來越好,一代比一代好。他撐起來的這片天,足夠讓他的孩子們在底下安安穩穩地長大。








